91、帝王心(上)(2 / 2)

眼看皇帝就要把半个朝堂都踢进太医院躺着,整个大兴朝的朝务政事都要停摆。

好在有鹿鸣。

鹿鸣鹿公公抱着佛尘,大喊了一声“无事退朝”,然后扔了手中佛尘,扑抢到地上,于一堆乱象中,准确地寻到皇帝的腿脚,然后,死死地抱住,任尔东西南北拳,咬紧牙关不放手。

一直等到群臣反应过来,陆续退散,殿中恢复空寂,鹿鸣才将皇帝的腿放开了,然后,匍匐在地,等待降罪。

可皇帝像是踢累了,玩够了,看都懒得看他,拂袖拔足就走。

鹿鸣还得火速地爬起来,一瘸一拐,跟回寝殿去,着人给皇帝更衣,收拾,还得负责陪皇帝谈心,安抚他的不良情绪。

自从苏蓁苏大人走后,皇帝心底那些不良情绪,都是找他倾倒的。

比如此刻,皇帝换了身常服,热巾子敷一把脸,再喝一盅清茶,总算冷静下来,便开始用脑子来思考,而不是用脚来想问题了:

“鹿鸣,你说朕刚才,怎的突然变得那般暴躁?”

“许是阴阳失调,陛下心里闷躁……吧。”鹿鸣早就想说这话了,这次终于遇到了机会。

血气旺盛之年的男子,长期没个女人,是要出问题的。

“……”元重九听得一怔,继而嗤笑一声,有些不屑,“你懂什么?”

笑他一个阉人乱开处方。

鹿鸣不气馁,小心翼翼地,也试着进上一言:“陛下,兴许朝臣们说得……有道理。”

“你也要来聒噪吗?小心朕将你打开花!”

元重九突然沉脸警告了他,便扔他在原地,自己出门看雪去了。

出到廊下,伸手出屋檐,接了几片雪花,尚觉不够痛快,索性下到庭中,站在雪里,任由那冰凉之意,飘落在眉睫。

鹿鸣赶紧让人寻裘衣,找雨伞,又亲自下到庭中,给祖宗大爷披裘保暖,举伞遮雪。

哪知那位任性的皇帝大爷,将肩上的狐裘褪下来,扔还给他,再把雨伞接过来,一把给扔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
就像是要故意折腾那金贵的龙体似的。

鹿鸣一把抱住手中狐裘,看了看滚落在地的油纸伞,忍住了去捡的冲动,吞了吞气,缩了缩脖子,只得单衣薄袄地,陪着。

皇帝要折腾自己,他又不能聒噪,就只能陪着。

直到两人的眉梢都开始堆雪了,皇帝才打破沉默,开口问他:

“牧言有消息吗?”

“回陛下,没有……”鹿鸣答。

同样的问题,同样的答案,皇帝每天都要问他几遍,他也要答上几遍。

牧言带了许多人,外派出京,各地巡视,实际上,是到处找人去了。巡视的呈报公文,走官路驿站,按规矩送往政事堂,而找人的回讯,走御前密报,直接送到鹿鸣这里。

然而,天下之大,人海茫茫,要找个人,便如大海捞针,谈何容易。

“倒是那枚莲花玉印,已经确认了,是蜀地龙泉山中孟氏宝藏的密匙。”鹿鸣又补充到。不知道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,能不能让皇帝高兴些。

元重九眉毛都没有抬一下,神光凝滞,盯着空中飘雪,面上波澜不惊,只扯了扯嘴角:

“朕早就知道。”

所以才让牧言去试啊。

他娶孟纤纤做太子妃的时候,苏蓁来东宫讲学,随手丢给他那枚莲花印作新婚贺礼,他就知道是了。虽然她当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说那样的玉印家里有几百枚,但是,他就是可以笃定,她赠的,一定是一份倾国之礼。

可是,既然这样的礼她都送得出,为什么又舍不得给他一点点心?

居然狠心丢他一个人在这里,跟所有人对抗?

心中有种痒痒的恨,说出口的话,却是暖暖的怜:

“你说,她平日一副很财迷的样子,却又舍得把一座金山都给我,走的时候,也没从家里带多少财物傍身,这几月,她靠什么过活?别看她嘴上说什么都不讲究,其实,苏大学士将她娇养得很挑剔的。穿衣,穿的是十两银子一匹的缭绫;喝茶,要喝一两银子一钱的明前花茶;吃东西,更是挑得很,太辣的不吃,过咸的不吃,肥腻的不吃,隔夜的不吃;睡觉也是,枕头太高,床铺太硬,被褥有异味,隔壁有吵闹,她都睡不好……”

温暖的忧愁,徐徐地道来,如漫天的雪花飘落下来,浸润心头,鹿鸣就觉得,眼睛上涌出许多热泪,遇到眼睫上的冰渣,冷热交融,稀里哗啦。

“身体还骄气,太阳下面晒不得,阴冷潮湿住不得,长途马车坐不得,像这样的大雪天……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里?冷不冷?饿不饿?长成那样,又没什么脑子,遇到坏人怎么办?”

鹿鸣的眼泪,有些收不住了。他想,他要是女的,此刻应该早就被那妖里妖气的怜意融化成一堆雪水了。

“我每天都会想,她也许明天就回来了,又怕她再也不会回来……她也算狠心的,也不送个音信回来,至少知道她平安,也好……”

渐渐低了声音,歇了情绪,却听见一声重重的抽搭,元重九转头,便看见鹿鸣咧着嘴,烂着眉,听得动容,却又极力压抑着抽泣,一张堆雪的黑脸,哭成了一朵奇葩。

元重九勾唇哼笑,骂了一句:

“蠢货,朕都没哭,你哭什么?难看死了!”

说罢,竟十分嫌弃地,转身上阶,甩下一声吆喝:

“鹿鸣,传内阁大臣们至御书房,议立后之事。”

鹿鸣闻言,僵在原地,愣成呆鹅,好半响,都没能反应过来。

作者有话要说:作者:你前一瞬还在倾情思念,后一瞬就要立后,这样的剧情急转,不要怪人家鹿公公跟不上节奏。

皇帝(神秘地笑):朕的心,岂是尔等凡人可以揣摩得透的。

作者:你如果连亲妈都要瞒的话,小心不给你肉吃。

皇帝(凉凉地笑):这年头,亲妈都指望不住了,朕的肉,朕自己挣。